第 56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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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典結束後的第四天,葉浣接到陳姐的電話。
“下周三有個試鏡,古裝劇,女三號。劇本我發你了,你看一下。”陳姐的語氣乾練,沒有廢話,像是在跟任何一個藝人對接工作。葉浣握着手機,站在出租屋的窗前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北京冬天的太陽總是懶洋洋的,挂在半空中,像一盞沒調亮的燈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“好”,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
“聽到了嗎?”陳姐問。
“聽到了。謝謝陳姐。”
“不用謝。好好準備。”
電話挂了。葉浣低下頭,看着手機屏幕。陳姐發來了劇本,一個PDF文件。她點開,翻到第一頁。角色叫沈檀,是一個醫女,話不多,話少的人不好演,臺詞少,全靠眼神和肢體。陳姐選這個角色給她,不是随便挑的。葉浣知道。陳姐知道她話少。
她看了兩頁,看不進去。腦子裏反複回放的是盛典上姜愉站在臺上看她的那個眼神。隔着人山人海,隔着耀眼的燈光,那雙桃花眼,裏面有光。那道光是什麽意思,是偶然掃過,還是故意的,她不敢猜。她怕猜對了,也怕猜錯了。
試鏡在一周後,地點在朝陽區的一棟寫字樓裏。葉浣提前半小時到了。走廊裏已經坐了幾個人,都是女生,有的在看劇本,有的在默念臺詞,有的在補妝。葉浣找了個角落站着,手裏攥着簡歷,手心全是汗。她已經很久沒有試鏡了。上一部戲還是大半年前的小配角,出場不到十分鐘,臺詞不超過十句。陳姐安排的這個角色,女三號,戲份貫穿全劇,她不知道自己憑什麽拿到這個機會。
“葉浣,到你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氣,推門進去。裏面坐着三個人,兩女一男,面前攤着資料。葉浣走過去,站在中間。她沒有做自我介紹,面試官看了一眼她的簡歷,說“開始吧”。她演了沈檀的一場戲——醫女在深夜獨自配藥,忽然聽到門外有動靜,她停下動作,側耳傾聽,然後繼續配藥。沒有臺詞,只有動作和眼神。她演完了,房間裏安靜了幾秒。
“可以了。”面試官說,“回去等通知吧。”
葉浣鞠躬,走出房間。走廊裏還有人在等,有人看了她一眼,有人沒看。她低着頭,快步走出去。站在寫字樓門口,陽光很烈,她眯起眼睛。手機震了一下,陳姐發來一條消息:“怎麽樣?”她回複:“不知道。”陳姐沒有再回。
一周後,陳姐打電話來,說“過了”。葉浣站在出租屋裏,握着手機,聽到那兩個字,愣了很久。窗外的天已經黑了,路燈亮着,橘黃色的光照在對面樓的窗戶上,反射回來,落在她的腳邊。
“下個月開機,橫店。合同我發你,你看一下。”陳姐說。
“好。”
挂了電話,葉浣蹲下來,把臉埋進膝蓋裏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。肩膀在抖,沒有聲音。手機又震了,這次是蘇念發來的消息:“聽說你接了一個女三號?牛逼啊!”葉浣回複:“嗯。”蘇念發來一串感嘆號。葉浣把手機放在地上,蹲了很久,然後站起來,去洗了把臉。鏡子裏的女孩眼睛紅紅的,鼻頭也紅紅的,看起來很狼狽,但嘴角是往上翹的。
開機前三天,葉浣到了橫店。陳姐給她訂了酒店,離劇組步行大概十五分鐘。她拖着行李箱走進房間,不大,但乾淨。她把東西拿出來,衣服挂在衣櫃裏,洗漱用品擺進洗手間,那盆小雛菊放在窗臺上。她帶來了,兩盆都帶來了。左邊那盆多一朵,右邊那盆少一朵。她分得很清,從來沒有弄混過。
開機那天,葉浣早早到了片場。工作人員在搭景,燈光師在調光,導演坐在監視器前面看劇本。葉浣站在角落裏,不知道該站哪裏。有人過來給她貼了號碼牌,告訴她“今天拍第一場,你站在那個位置”。她點頭,走過去,站在那裏。第一場戲是沈檀在街上救人。一個小孩被馬車撞了,她沖過去,蹲下來,檢查傷口,撕下衣角包紮。沒有臺詞,只有動作。葉浣拍了兩條就過了。導演說“可以,表情到位”。她鞠躬,退到一邊。
旁邊有個演員過來跟她搭話,說“你是新來的吧,沒見過你”。葉浣點頭,說“嗯”。對方說“我叫林曼”,葉浣說“葉浣”。林曼笑了笑,走了。葉浣站在角落裏,看着片場裏忙忙碌碌的人。燈光師在爬梯子,道具組在搬桌子,副導演在打電話。沒有人注意到她。她站在那裏,忽然想起了排練廳。也是很多人,也是亂糟糟的,但她在那裏不覺得慌。因為姜愉在。
拍攝進行到第二周,葉浣在通告單上看到了姜愉的名字。隔壁劇組也在橫店拍戲,主演姜愉。葉浣盯着那個名字,手指頓了一下。通告單上的字很小,但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認識姜愉?”林曼在旁邊問。
“不認識。”葉浣低下頭,繼續看劇本。她把劇本翻到第三頁,又翻回第一頁,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林曼沒有追問,走開了。
那天晚上,葉浣一個人去超市買東西。橫店的街上人不多,路燈亮着,風很大。十一月的橫店比上海冷,風從北邊吹過來,灌進領口,凍得她縮脖子。她走在路上,低着頭,想着明天要拍的戲。忽然聽到有人叫她。
“葉浣。”
她停下來,轉過身。姜愉站在路燈下,穿着黑色羽絨服,圍巾圍得很高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手裏拎着一個袋子,不知道裏面裝着什麽。葉浣站在那裏,看着姜愉,沒有動。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個朝東,一個朝西,交疊在地上。
“你怎麽在這?”葉浣問。
“拍戲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說,你怎麽知道我在這?”
姜愉沒有回答。她走過來,把袋子遞給葉浣。“給你。暖手寶。”
葉浣沒有接。“不用。”
姜愉看着她,手沒有收回去。路燈下,葉浣看清了她的臉。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,但那雙眼下面有很深的青黑,嘴唇有點乾,臉色不太好。葉浣低下頭,看着那個袋子。粉色的,毛茸茸的,系着一個小蝴蝶結。
“姜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新團隊,是不是你安排的?”
姜愉沒有說話。
“陳姐是你的人,對不對?”
姜愉還是沒有說話。風吹過來,把葉浣的頭發吹到臉上。她沒有撥開,就那樣看着姜愉。
“你為什麽要這麽做?”葉浣的聲音有些發抖。她不知道是因為冷,還是因為別的什麽。
姜愉看着她,那雙桃花眼裏有光。“因為你需要。”
葉浣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用手背擦,擦不乾淨。姜愉遞給她紙巾。紙巾是軟的,和以前一樣。葉浣沒有接,她看着那張紙巾,想起以前每次哭,姜愉都是遞這張紙巾。她不知道是什麽牌子,但記得那個觸感。
“你每次遞紙巾都是這張。”葉浣說,聲音悶悶的。
“因為你每次都哭。”
葉浣笑了。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她站在那裏,哭得很狼狽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姜愉沒有走,就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等她哭完了,姜愉才開口。
“葉浣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在可憐你。”
葉浣擡起頭,看着姜愉的眼睛。
“我在做我想做的事。”姜愉說,“你攔不住。”
葉浣看着她,很久。然後她伸出手,拿走了那個袋子。暖手寶,粉色的,毛茸茸的,握在手心裏,很快就熱了。她把暖手寶抱在懷裏,低下頭。
“你走吧。”葉浣說。
姜愉看着她,沒有動。
“你明天不拍戲嗎?”葉浣問。
“拍。”
“那你回去休息。”
姜愉沉默了一下,然後轉身走了。葉浣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黑色羽絨服在路燈下泛着啞光,圍巾的下擺被風吹起來,飄了一下。她的腳步聲很輕,越來越遠,最後被風吞沒了。
葉浣站了很久,然後轉身,走回酒店。暖手寶抱在懷裏,一路上都在發熱。她把手插進口袋,摸到了那盒潤喉糖。她忘了是什麽時候放進去的,也許很久了。她拿出來,打開蓋子,裏面還剩兩顆。她取了一顆放進嘴裏,薄荷味的,涼絲絲的。她含着那顆糖,走在橫店的街上,路燈一盞一盞地亮着,把前面的路照得很亮。
回到酒店,葉浣把暖手寶放在床頭櫃上,沒有打開它,但它放在那裏,她就覺得暖。她洗了澡,換了睡衣,躺在床上。窗臺上的小雛菊在月光下很安靜。她看了一會兒,拿起手機,點開和姜愉的聊天窗口。最後一條消息是幾個月前的“晚安”,中間隔了很久。她打了幾個字,删掉,又打,又删掉。最後發了一個句號。
對方秒回了一個句號。
葉浣盯着那個句號,笑了。她不知道這個句號是什麽意思,也許是“收到了”,也許是“我也在想你”,也許只是一個句號。但她不在乎了。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,關了燈。
黑暗中,她把那盒潤喉糖從枕頭底下摸出來,放在手心裏。鐵盒子已經被她捂熱了。她攥着它,閉上眼睛。
明天還要拍戲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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